一道红色流星匆流逝──忆及80年代初的一部卡通

V逸生活 942浏览 37

自小喜欢看卡通,及至上大学亦不改其志;就中,有部影片迄今让我百思不得其解。话说方为大一新鲜人的那个月,放学回家扭开电视看卡通用以平衡甫受法律课程冲击的心情,转到台视「童话世界」系列,片名叫《淘气姑娘》,向来对少女漫画毫无兴趣的我(所以我完全拼凑不出经典卡通《小甜甜》的完整剧情),本想立即转台,但初始的背景提示标誌着普法战争后,法军惨败以致拿破仑三世及其大军被俘⋯⋯,对历史敏感如我者就此定格,且一集一集看下去。

剧情让我心绪颇沈重、激愤之火高燃,却因找不到人可以叙心论事,以致汇为谜团雪球:何以这部卡通可以在台湾放映?特别是「美丽岛大审」甫落幕,白色迷雾再度蔽障前路的1980年9月。更让我讶异的是,36年来似未有人谈及这部意识形态殊异的卡通,何以故?

《淘气姑娘》乃是日本动画片,原名《巴里のイザベル》,係日本「キリン名曲ロマン剧场」的第二部作品。先略述一下它的剧情:

巴黎某富豪育有三子女,长子安德为陆军上尉,长女依莎和小女儿依萍于优渥无忧中成长。但因父亲预备将依莎许配给青年军官健夫,依莎锺情的却是钢琴师志雄,而妹妹又倾心于健夫,三角恋情导致健夫、志雄公开决斗,幸为依莎所阻,一场决斗就以志雄受轻伤带过。

原本小儿女的感情冲突却因普鲁士军队包围巴黎而昇华。不及逃出巴黎的依莎巧遇健夫,以及她青梅竹马的好友阿仁,其后依莎为救抗敌的志雄,射杀了追兵,逼使她必须暂避锋头。戍守巴黎的严将军要求依萍、健夫和阿仁乘汽球飞往凡尔赛求援。但巴黎城内却有陈议员等少数不肖之徒企图向普军投降,因而对严将军和健夫等人百般阻挠。1871年1月普军全面进攻巴黎,市民除了全面御敌外,也将陈议员赶出巴黎,陈议员等悻悻然前往凡尔赛。

为解巴黎之围,依莎託依萍和阿仁冒险横渡英伦海峡,前往伦敦找一位马明义先生,马先生组织了一支国际救援军陆续潜入巴黎,他并把成员名单託依萍带回,最后在九死一生中依萍和阿仁终于回返巴黎。五月,陈议员在普军的庇护下率军反攻巴黎,他手段极其残暴连妇嬬都不放过,最后健夫、志雄、安德、依莎、阿仁一一殉难,独剩依萍坚强活下去,準备向卖国贼声讨罪状。剧末以法国大文豪雨果同情、讚许这些市民的义举为结语。

一整个故事完全是「巴黎公社」的史实呈现,剧中的反派角色陈议员就是1871年2月临时政府首脑梯也尔(LouisAdolpheThiers),马明义一看就知是马克思。所以这是一部满是悲愤激情的左派卡通,却在宋楚瑜担任新闻局长任内以《淘气姑娘》之名,挂右头卖左肉堂皇在台湾家庭里放映,这是怎回事?

一道红色流星匆流逝──忆及80年代初的一部卡通

当时我才初窥大学堂奥,也还不是左派嚮往者,但看了一两集就知背景是「巴黎公社」,我的「巴黎公社」图像又从何而来?这得由高中的阅读兴趣谈起。

联考制约下的惨绿年代,当然会和时兴的尼采、沙特、卡缪、赫塞、杜斯妥也夫斯基诸西洋文学、思潮打交道;但我似又怀有某种特异功能,就是对意识形态的爬耙颇有兴趣,致使高三就看了克鲁泡特金的《互助论》,也对巴枯宁的想法有些微概念,所以我的左翼初体会是无政府主义而非马克思主义。彼时最爱的刊物是《夏潮》和《中华杂誌》,关于「巴黎公社」的初步认识应该就来自于《中华杂誌》。没错,胡秋原羽翼下的《中华杂誌》非常大中国,但此翁于绍介西方史事、思潮不遗余力,彼时我虽是囫囵吞枣,但于思潮系谱就不致错落。

值得玩味的是,出版巴枯宁、克鲁泡特金等人着作的帕米尔出版社,负责人任卓宣(笔名叶青)原是共产党中坚干部,1927年国民党清共期间他遭逮捕却枪毙未死,从此蜕变为反共理论家。而胡秋原和常于《中华杂誌》阐述中共党史的郑学稼,早年也都和中共关係密切(日后,郑学稼被视为托派)。换句话说,我从高中以迄大学都是透过这些人的出版品、着述认识中共和左翼,这样的幽微路径还真值得探究。

回到「巴黎公社」的话题。1871年3月18日梯也尔政权的军队意图解散工人团体的武装力量,却反遭工人团体击退,市民群众占领了市政厅并升起红旗。3月26日举行公社选举,工人和工人阶级代表占多数,但成员意识形态极其驳杂,有无政府主义者、温和社会主义、雅各宾主义者(Jacobin)以及布朗基主义者(Blanquism)等等,布朗基主义者是主力,布朗基(LouisAugusteBlanqui)顺理成章被选为议会名誉主席。祇是,梯也尔政府在3月17日「又」逮捕布朗基(他一生进出监狱30余所,其中有两回被判死刑,坐监共37年,最后一次出狱已年高74岁,是十九世纪最无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),且坚持不拿布朗基与公社成员换人质。公社通过不少堪称进步的议案,但由于时局紊乱,究有多少实施于公社内尚待检证,但作为首次跃上历史舞台的无产阶级政权绝无疑义。

一道红色流星匆流逝──忆及80年代初的一部卡通

究诸史实,梯也尔的资产阶级政权固然反动,但公社也绝非温文儒雅之辈,不少人质亦死于其手。祇是,梯也尔政权的报复手段实在太烈,因公社事件遭处死者有一万至五万各种说法,7500多人入狱或流放。包括马克思、雨果等人都忙着救援公社成员,直到1880年第三共和政府才予以全面大赦。

关于「巴黎公社」的史实与性质,一百五十几年来左右交锋未曾间断。虽然马克思曾着有《法兰西内战》阐述之,但公社期间的风云人物无疑是布朗基,或说,公社是依循布朗基的无畏精神建构起来的。也因为公社形成极其偶发,所以各式社会主义团体都于其中磨合互动,这给予近百年后巴黎的1968「五月革命」典範试行。反之,愈往东方的国度,社会主义实验愈是专断、一元,少了「巴黎公社」的璀璨繁花。儘管公社惨遭血洗落败,但鲍狄埃(EugèneEdinePottier,公社领导人之一)作词,皮埃尔‧狄盖特(PierreDegeyter)谱曲的《国际歌》(L'Internationale),百年来传颂不竭,「这是最后的斗争,团结起来到明天,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!」正是「巴黎公社」赋予后人的无上天听。

更因为「巴黎公社」爆发于3月18日,适巧台湾在2014年3月18日爆发占领立法院的公民不服从运动,其后议场、青岛东、济南路、中山南、林森南八巷的空间配置,以及成员由右到左(程序派、反中派、反自由贸易派⋯⋯)的全面汇集,都让人看出一丝「巴黎公社」的百年复现(虽然,台湾的318行动绝无打出社会主义旗号),因而我才以「台北公社」(TaipeiCommune)称之。毕竟人类活动会相互感应,似曾相识必有时空架构上的类同,因而读史、放眼世界势所必然。

再回到《淘气姑娘》这部卡通身上。这部卡通明明内容惨兮、左音高亢,却取了个花样年华的少女漫画名号,是任意为之,还是有心人偷渡所致?或许因为取了这样的名称,新闻局和电视台相关人员就当成一般日本少女卡通,以致轻舟巧过万重山吧!更因为所谓的知识菁英不屑少女卡通,而看卡通者率多是纯娱乐心态,因而播映期间乃至三十六年后的今日,该戏的菁华偷渡竟无人洞悉。当然,由于本国对社会主义运动史的认知太浅薄,所以就算该戏移至今日,情况也未必有改变吧!

无论如何,当党国威权政体再度逞凶作恶,意图以「美丽岛大审」镇吓所有台湾人之际,一部卡通承载了社会主义运动史上最惊心动魄的篇章,巧播于这块左苗荒芜的岛屿。也许恰如《羊男的迷宫》开启的平行时空,《淘气姑娘》反倒引我入蹊径轻叩了80年代的喧噪之门。